【讲座回顾】|哲学学院邀请尤尔根·施托尔岑贝格教授作学术讲座

2026年6月11日14:30，哲学学院“爱智大讲堂”第七十五讲在玉泉校区艺术楼H3001开讲。德国哈勒—维滕贝格马丁·路德大学近代哲学史荣休教授、哥廷根科学院通讯院士尤尔根·施托尔岑贝格（Prof. Dr. Jürgen Stolzenberg）应邀作了题为 “Fichte Today” 的学术讲座。哲学学院高辉老师主持本场讲座，汤志恒、周振权、张楠三位老师担任评议人。

讲座伊始，施托尔岑贝格教授从费希特哲学在思想史上的曲折命运切入。他指出，哲学史的演进并非如席勒所言“世界历史是世界法庭”那般线性进步，传统理论的更替往往更多取决于偶然的环境与不可预测的兴趣，而非严谨的论证。19世纪之交，谢林的自然哲学取代了费希特的知识学，随后黑格尔又以尖锐的批判将费希特置于自己的阴影之下，这一影响绵延至20世纪。而费希特真正产生广泛社会影响的，并非其知识学理论，而是其政治哲学，尤其是《对德意志民族的演讲》被政治化和意识形态化地挪用为民族主义乃至纳粹的宣言，这本身就是一个深刻的误解。施托尔岑贝格教授强调，20世纪中叶以来，随着1962年启动的费希特著作历史考订版全集的陆续完成，大量此前未曾发表的手稿重见天日，如今我们终于能够全面地认识“完整的费希特”。而费希特哲学的真正中心，不在其知识学的起点——“我是”，而在于实践哲学的奠基。

讲座中，施托尔岑贝格教授将焦点投向费希特体系哲学对于当代思想讨论的启示意义。他以三位英美分析哲学传统中的重要人物——托马斯·内格尔、罗伯特·布兰顿与罗伯特·诺齐克为参照，展开了一场跨越观念论与分析哲学的思想对话。

施托尔岑贝格教授首先阐释了费希特所开创的“人类精神的实用历史”方法。他指出，贯穿费希特一生的核心命题是：人类精神的历史是一部自由的历史，而“人类尘世生活的目的，就是依据理性自由地建立一切关系”。在这一理论视野下，施托尔岑贝格教授将费希特与托马斯·内格尔进行对话。内格尔在探讨道德意识的证成时提出：在道德冲突的情境中，最终的决断“取决于我”，要求人摆脱一切纯个人的、偶然的环境，从一种普遍的规范性立场出发做出选择。但施托尔岑贝格教授指出，内格尔的描述缺少一个关键环节——人依据何种原则做出这一决断？这正是费希特“纯粹意志”概念的切入之处。“纯粹意志”不是日常意义上的意图或愿望，而是人在决断中搁置一切经验性动机、以普遍规范性为意图之基础的那种能力。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费希特的纯粹意志构成了内格尔所力图捍卫的实践理性客观性与无条件性的充分根据。

随后，施托尔岑贝格教授将目光转向罗伯特·布兰顿的“自我意识自我”概念。布兰顿将自我意识理解为人将自己把握为义务主体的能力——这里的“义务”关乎概念使用中的规范与判断中真理主张的理由。那些对自身断言负责的人，不能诉诸外在权威，而必须以自身的理解来进行辩护，布兰顿将这种能力称为“自律”。但施托尔岑贝格教授揭示了一个布兰顿未曾处理的关键问题：承认一种义务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自我施加的义务，无法再由他人替代。这意味着规范性自我意识相对于交往实践具有逻辑上的优先性。正是在这一点上，费希特在《自然法基础》中早已阐明：主体间相互承认的交往实践，必须以一个先已“为自身而在”的自我意识主体为前提。施托尔岑贝格教授进一步指出，费希特的“自我意识历史”方法与布兰顿的“语义实用主义”和“推理表达主义”具有深刻的结构亲缘性。若将布兰顿的名言“使之明晰”（Making it explicit）转译为费希特的语境，则应当是“使你自己明晰”（Make yourself explicit）。

讲座的最后，施托尔岑贝格教授引入罗伯特·诺齐克关于自我意识的理论。诺齐克从语言哲学出发：主体通过索引词“我”来表达自我意识，但主体还必须知道自己是这个表达的生产者。这意味着主体并非独立于这一自我认识而存在，而是通过这种知识才成其为主体。施托尔岑贝格教授指出，这正与费希特的著名命题相呼应：主体“原初地——绝对地——设定自身”，而非独立于这一设定而存在。施托尔岑贝格教授将这一洞见进一步阐释为一种述行性（performative）的解释——正如以某个名字为船只命名的言语行为本身创造了一个事实，主体生产“我”这一表达的行为，不仅指称了说话者，更表达了一种“我知道自己就是这一表达的生产者”的自我认识。费希特将这一通过行动而产生对自身之直接认识的活动称为“Tathandlung”（事实行动/本原行动）。

施托尔岑贝格教授总结道，述行性的概念不仅构成了原初自我意识的基础，也贯穿于费希特“自我意识历史”的整个方法论之中。主体依据其原初自我意识、在特定理论条件下依据逻辑规则逐步展开更高层次的自我认识——这正是费希特为一种独立的主体性理论范式所奠定的基础。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费希特的哲学可以与当代主体性理论产生建设性的对话，而这种对话对双方而言都将是富有成果的。

在交流讨论环节，现场师生与施托尔岑贝格教授进行了深入探讨。讲座在热烈的掌声中圆满结束。施托尔岑贝格教授以欧陆观念论与分析哲学之间的跨界对话，为在场师生打开了一扇重新理解费希特的窗口——一个不仅仅是历史中的费希特，更是与我们当下思想息息相关的费希特。